八歲那年，父母拼二胎。

說要給我以后找個伴。

一夜之間，我從心肝寶貝變成了耀天哥哥。

他們的目光從此黏在弟弟身上。

再也沒有移開。

1

都說初三是最關鍵的時期。

可我每天放學后，要做的第一件事。

卻是系上圍裙走進廚房，給弟弟做飯。

父母都忙著工作，加班是常有的事。

一來二去，照顧耀天的事就落到了我的頭上。

好不容易做出一頓飯，耀天卻光顧著看電視，遲遲不來。

我沉默著吃完，轉身走進臥室。

我做不到像媽媽那樣，端著飯蹲在他面前，再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給他。

我要趕緊寫完作業(yè)，分出精力多刷一點題。

開門聲響起時，已經(jīng)是晚上九點。

“耀天，今天哥哥做的飯好吃嗎？”

媽媽語氣溫柔，摸著弟弟的腦袋。

誰料這時弟弟卻哭了起來。

“媽媽，我餓......”

他小聲啜泣著，用手抹去眼淚。

“哥哥不讓我吃飯?！?/p>

心在這一刻高高懸起。

我不知道耀天為什么要污蔑我。

但我知道即將爆發(fā)出一聲怒喝，接著門就會被踹開，露出媽媽那張滿是怒火的臉。

果然，空氣安靜一瞬后，響起尖銳的怒斥。

“佳遠！你這個哥哥怎么當?shù)?？！?/p>

媽媽沖進臥室時，我還在算一道數(shù)學題。

即將得出答案的前一刻，習題冊被抽走，被撕成了兩半。

“耀天是你親弟弟啊，”她額頭上冒起青筋，“我就讓你做一頓飯，這點小事你也要跟我耍心眼嗎？！”

碎紙頁撒了一地。

密密麻麻的字跡是我埋頭苦學的三個小時。

身后的弟弟像是被嚇到，哇哇大哭起來。

我平靜地坐著，一動不動。

連眼皮也沒有抬。

尖銳的罵聲與凄厲的哭聲混雜在一起，吵得我頭疼。

沉默在媽媽的眼里成了默認。

她抓住我的頭發(fā)，在我反應過來之前。

高高舉起的右手狠狠落在了我的臉上。

一切發(fā)生在電光火石之間。

臉頰的刺痛，嗡嗡的耳鳴聲。

“你記住，耀天是你的親弟弟?！?/p>

“作為哥哥，幫助弟弟是應該的。”

“以后我們不在了，你們兩個要在這個世界上互相扶持。”

“不要把你那點心機用在他身上?！?/p>

媽媽恨鐵不成鋼，狠狠戳著我的腦袋。

她深深吸了口氣，轉過身抱起弟弟。

臉上只剩下慈母般的溫柔。

仿佛剛才暴怒扇我巴掌的人是別人。

弟弟哭著抱緊媽媽，“媽媽不要生氣了，我不餓。”

媽媽的聲音柔和，“傻孩子，媽媽怎么會生氣。”

“這次是你哥哥不懂事，下次他就不敢這樣了?！?/p>

好一副母慈子孝的場景。

直到兩人關上門離開，我才抬手捂上臉頰。

很疼。

腦海中只有這一個念頭。

那一巴掌媽媽沒有收力。

或者說，她沒想過收力。

只要涉及到耀天，她就會變得沖動易怒。

所有的解釋在她看來都是狡辯。

其實只要她再往里走幾步，就會看到餐桌上擺放整齊的飯筷。

或者抬眼望一眼客廳，就會看到播放著動畫片的電視和一地的飲料零食。

可她沒有。

她只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找我的責任。

這樣的場景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太多次。

多到我不想再去解釋。

明明以前，她不是這樣的。

2

我依稀記得，媽媽曾經(jīng)也會溫柔地喂我吃飯。

買漂亮的小衣服，喂我吃各種好吃的點心。

直到有一天放學回來，媽媽興奮地看著我。

“佳遠，你要有弟弟了。”

“開不開心？”

那時的我七歲，完全不懂媽媽為什么那么高興。

媽媽已經(jīng)有我了。

為什么還要第二個孩子。

為什么是弟弟就會開心。

我不懂。

可媽媽的臉上滿是笑容。

就連爸爸滿臉笑意地看向媽媽的肚子。

他的手蓋在上面，仿佛肚子里是什么稀世珍寶。

于是我也露出笑來，高聲道。

“開心！”

......

一切的轉變都發(fā)生在弟弟出生那天。

我站在家門口，一遍遍敲著門。

沒有任何反應。

沒有任何人告訴我發(fā)生了什么事。

我不知道該去哪里，該怎么辦。

肚子餓得直叫，眼淚不聽話跑了出來。

我坐在臺階上，一邊抹去眼淚，一邊小聲念著媽媽。

直到第兩百三十四遍時。

他們終于回來了。

一直強調自己不喜歡小孩的爸爸懷里抱著個小人。

媽媽看到了臺階上的我，目光對視的那刻。

委屈忍不住爆發(fā)。

哭聲還沒來得及跑出胸腔，就被媽媽的話堵了回去。

“這是你的弟弟，耀天。”

“想不想摸摸他？”

我愣住，眼前的媽媽突然變得十分陌生。

她沒有像從前一樣，問我害不害怕。

也沒有問我餓不餓。

她問我，想不想摸摸弟弟。

她像是看不到我的眼淚。

抓著我的手去觸碰那團只會哭的東西。

我下意識縮回手。

媽媽皺了皺眉頭，聲音一冷，“以后你就是哥哥了?！?/p>

“要擔負起哥哥的責任，好好照顧弟弟，要對他好?！?/p>

“知道了嗎？”

她掏出鑰匙，那扇我無論如何也敲不開的門。

此刻終于敞開。

先是爸爸抱著弟弟走進去。

接著是媽媽。

最后是我。

晚上睡覺時，他們的房間還亮著燈。

時不時傳出笑聲。

“小孩就是不一樣，看著都可愛?！?/p>

“這下總算不用愁了?！?/p>

3

我天真的以為，家里多一個人不會有太大影響。

我傻呵呵地上學，放學。

照舊將學校發(fā)生的趣事像從前一樣一股腦講給媽媽聽。

我講的太入神，全然沒有發(fā)現(xiàn)媽媽的目光甚至從未移開過弟弟的臉。

“媽媽，學校又舉辦了親子活動，這次我們參加什么項目。”

“兩人三足還是跳繩?！?/p>

這是我第三次問媽媽。

她這才回過神，抬眼看我。

媽媽抱著弟弟的手緊了緊，“佳遠，這次我就不參加了。”

“弟弟還小......離不開媽媽?！?/p>

我不高興，拽著她的袖子。

“你明明說過親子活動很有趣，還想?yún)⒓印！?/p>

“媽媽，你不是說和我在一起玩很開心嗎？”

媽媽抿嘴，看著熟睡的弟弟。

她說，“佳遠啊，你也長大了，要懂點事?！?/p>

懂事，又是懂事。

自從弟弟出生以后，我聽到的最多的話就是懂事。

他們好像都忘了我只有八歲。

心中一陣酸澀，我抬高聲音，質問她。

“一年就舉辦這一次，所有同學的家長都會來?！?/p>

“我們不是說好了嗎？”

也許是我的聲音太大，弟弟被吵到。

他小聲哭了起來，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媽媽皺起眉頭，推開我。

我一個踉蹌坐倒在地上。

媽媽的聲音冷了不少。

“你能不能有個當哥哥的樣子?！?/p>

“只是個普通的活動，我說了不去就是不去，你在這跟我磨也沒用?！?/p>

“作業(yè)寫完沒，去寫你的作業(yè)?！?/p>

又是這一句。

每當她不想和我待在一起時，就會用各種話支開我，好為了討個清靜。

看著媽媽溫柔拍著弟弟的模樣，我這才意識到剛才的行為有多傻。

原來媽媽會覺得我不停地碎碎念很煩。

原來媽媽已經(jīng)不在乎我有沒有摔疼。

我后知后覺的意識到。

媽媽好像成了弟弟的專屬媽媽。

4

媽媽意識到誤會我后，也許是想緩和關系。

主動提出帶著我和耀天出門逛街，放松放松心情。

我沉默著點了點頭。

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下去。

路過的人投來異樣的眼光。

媽媽像是看不到一樣，握住我的手。

“佳遠啊，你也知道媽媽就是這個性子?！?/p>

“昨天是我不好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/p>

我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她撕掉的作業(yè)，最后是我熬夜一張張粘起來。

可后來我還是被數(shù)學老師罰站在教室外，站了整整兩節(jié)課。

媽媽對一切毫不知情，“原諒我好不好?！?/p>

她重復道，我感受到她握著我的手緊了緊。

臉上的刺痛提醒我要趕緊回答。

“沒關系的?！?/p>

我說。

媽媽露出滿意的笑。

耀天又鬧著要吃路邊小吃，媽媽上前幾步。

結賬時像是終于想起我，她回過頭，“佳遠，你吃不吃？”

我還沒有回答，她又補了句。

“你都長這么大了，這些東西應該早就不愛吃了吧?！?/p>

那句“吃”哽在喉嚨中。

上不去，下不來。

堵得我胸腔生疼。

我看向一邊，用不在意的口氣道。

“不吃了?！?/p>

說出這句話時，她已經(jīng)帶著耀天回來了。

只有一份。

“你要想吃就和耀天嘗一份吧?！彼f。

耀天一把奪過，跑了老遠。

“我不給哥哥吃，這都是我的。”

他的聲音傳來。

媽媽開口，“小孩子就愛把這些吃的當成寶貝?！?/p>

“還真以為哥哥跟他搶。”

我收緊手，只覺得自己的存在像個笑話。